吳鳳：一個故事的形成與退場

許多在台灣長大的人，都聽過這個故事：清代的通事吳鳳，為了讓阿里山的原住民放棄出草（獵首）的習俗，告訴他們某天會有一個騎白馬、穿紅袍的人經過，可以取他的頭；族人照做後，才發現那個人就是吳鳳。族人悲痛之餘，從此不再出草。

這個故事曾經寫進教科書，阿里山鄉過去也叫「吳鳳鄉」。但今天，故事已經從課本裡刪除，鄉名也改了。這篇整理幾份官方資料，看這個故事是怎麼來的，又為什麼退場。

歷史上的吳鳳

吳鳳確有其人。依國家文化資產網〈吳鳳廟〉的沿革，他祖籍福建漳州平和縣，生於康熙三十八年（1699），十三歲時隨父親渡台，後來住在打貓東下堡番仔潭莊（今嘉義縣竹崎鄉）。父親吳珠從事與阿里山原住民交易的工作，吳鳳因此熟悉鄒族的語言與風俗。

康熙六十一年（1722），朱一貴事件期間，原本的通事被殺，由吳鳳接任通事。通事是當時與原住民交涉、交易的中介角色。吳鳳從 1722 年任職，到乾隆三十四年（1769）被殺，任期長達四十八年。

死因的五種說法

吳鳳是怎麼死的？文資網的沿革寫得很坦白：吳鳳生平史料很少，死因眾說紛紜，可以歸納成五種說法：

1. 捨身成仁
2. 原住民誤殺
3. 拒戰被殺
4. 原住民索首級而殺吳鳳
5. 為了掩護他社而被殺

文資網也說明，現存資料都是輾轉相傳的二、三手史料，很難據以考證或論斷。

原住民族委員會在〈鄒族〉的介紹裡，則提出另一個角度：具有山產物資交易權利的通事吳鳳，因為過度剝削、謀取交換利益而遭出草。

故事怎麼被放大

國家文化記憶庫的資料提到，清代文獻對吳鳳只有簡略的記載。到了日治時期，吳鳳的事蹟被改編成「犧牲自己以革除原住民出草習俗」的故事：嘉義廳長編纂《吳鳳傳》，1912 年中田直久寫了〈殺身成仁通事吳鳳〉；吳鳳廟也在這個時期重新興建，由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親自主祭。（依文資網的沿革，吳鳳的祠廟最早是在嘉慶末年，由通事楊秘推動興建的。）

故事很快傳開，被選進教科書，不只在台灣，連日本國內與朝鮮殖民地的教科書也採用。戰後，這個故事繼續編入台灣的小學課本。

原民會的介紹說，吳鳳的事蹟在清代之後被日本政府放大渲染，成為政策宣傳的工具。記憶庫的資料也指出，故事內容被過度誇大，有鄙夷原住民的嫌疑，造成社會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。

鄒族的反污名運動

原民會的介紹提到，1980 年代以後，鄒族積極投入社會運動，為原住民族爭取權利，其中包括拆除吳鳳銅像的反污名化運動，駁斥政府與社會對吳鳳神話的渲染與誤解。

在原住民團體一再抗議下，1989 年，教育部正式把吳鳳的故事從教科書中刪除。吳鳳鄉後來也改名為阿里山鄉。

之後的爭議與道歉

故事退出課本之後，爭議並沒有完全結束。2012 年 11 月，嘉義縣政府的新聞稿記錄了一次議會裡的討論：時任縣長張花冠參加中埔鄉的吳鳳祭典後，引起許多不同意見；鄒族議員在議會質詢，要求還原真相與轉型正義。縣長回應，吳鳳的史實有爭議、錯誤，甚至被曲解、誇大，她為祭祀造成鄒族朋友的傷害致歉，並表示吳鳳成仁地與吳鳳公園未來的名稱，不會再使用「吳鳳」與「成仁地」。

同一則新聞也記錄了議員的話：吳鳳確有其人，後代祭拜、景仰是信仰問題；鄒族要求的是不要再被污名化。

今天怎麼看吳鳳

吳鳳廟今天仍在中埔鄉社口村，是文化資產，也仍有人祭祀。文資網的沿革提到，吳鳳死後，漢人與阿里山原住民之間維持了近百年的和平。沿革把這段和平歸因於好幾個因素：吳鳳死後的種種異象、鄒族與布農族之間的爭鬥，以及後來改由原住民擔任通事、減少了剝削與衝突。附近的漢人感念吳鳳，在嘉慶末年建祠祭祀。

一個歷史人物、一座廟、一個被改編過的故事，三者並不相同。今天回頭看吳鳳，有人在意的是對先人的祭祀與信仰，有人在意的是這個故事對鄒族造成的傷害，這兩種關切都真實存在。